甘肃母亲砍杀4子女事件:杀人原因至今成谜

甘肃母亲砍杀4子女事件:杀人原因至今成谜

甘肃母亲砍杀4子女事件:杀人原因至今成谜

  28岁的杨改兰脱下土黄色外套,换上崭新的红色运动衣,走到屋后的小路,举起一把单刃斧头,用钝面砸向4名儿女。随后,她喝下一瓶除草剂,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  7天后,31岁的丈夫李克英停下摩托车,揣着一瓶甲拌磷(杀虫剂),沿着山路走了80多米。在一片小树林里,他点燃礼花炮和冥纸,服药自杀。

  没人能确定,这个在外人看来老实本分的母亲,为何狠心带走亲生儿女的生命。也没人清楚,这个向来吃苦耐劳的父亲,为何突然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
  在只有26户人家的甘肃阿姑山村老爷湾社,《新人物》试图还原一个完整的故事拼图。

  自言自语突然傻笑的精神状态、丈夫和奶奶的长期不和、一人操持家庭的辛苦、被取消的低保……无论是官方还是媒体,至今都无法确定,到底是哪个因素或哪些因素,成为压垮杨改兰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杨改兰证件照 

  一、疯狂的母亲

  73岁的奶奶杨兰芳清楚地记得,8月26日下午5点多,悲剧发生前一个小时,孙女杨改兰和平日一样,在院前场子里打豌豆。

  杨兰芳一家住在甘肃省康乐县阿姑山村老爷湾社,一年四季以种植小麦为生的地方。杨兰芳和儿子杨满堂、孙女杨改兰住在盖着三座土屋的小院里。孙女婿李克英常年在外打工,只有农忙时节回来帮忙。4个曾孙子和曾孙女是这个家庭快乐的源泉。

  在家里17.3亩的耕地上,杨改兰种了一些豌豆,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,收割的豌豆荚堆积在门口的场子里,晾晒后打出豆子。

  26日上午6点多,一家人早早起床,围在低矮的方桌旁吃早饭。那天上午,杨改兰做了一份煮菜瓜。她对奶奶说,菜瓜绵得很,香得很,你多吃点。

  由于阳光照不进屋子,一家人白天要坐在门口屋檐下吃饭,重复着与之前每天一样的生活。

  中午,杨兰芳去村里转了一圈,回来照顾自己养的猪。杨满堂(杨改兰的父亲)早上出门放牛,下午回家。杨改兰穿着平时常穿的黄色长袖线衣,看完电视后和孩子在院子里一起玩耍。

杨兰芳房屋内景 

  下午6点多喂完猪,杨兰芳没有看到杨改兰的身影,以为她去挖土豆了,却看到杨满堂急急忙忙地跑过来。

  当时,喂完牛的杨满堂回到家,看到屋后四个孩子在玩耍,杨改兰说了一句“菜做好了,我去拉羊”,就向屋后走。

  过了一会,杨满堂走到屋后去挖土豆,却看到女儿和四个孩子躺在下方小路上,他嘴里骂了一句,“你怎么还缓着(休息)呢。”走进一看,发现杨改兰嘴吐白沫,孩子的耳朵里渗出的血流了一地。

  他害怕了,不敢一个人上前,便跑回家叫母亲。

  杨兰芳急急忙忙过去发现,杨改兰和四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房子一侧的小道上。

  据康乐县警方后期调查,当时五人躺在不到两米宽的泥土路上。4个孩子的头部均受到击打,位置不同,头顶、左侧、右侧均有分布。

  6岁的大女儿杨帆(化名)颅脑损伤以及肝脏破裂,最终抢救无效死亡。龙凤胎中5岁的女儿因颅脑损伤以及肝脏破裂,当场死亡。5岁的儿子颅脑损伤,送往医院途中死亡。3岁的小女儿,颅脑损伤以及肝脏破裂,当场死亡。

  除了5岁的儿子,剩下3名女儿的胸部均受到击打。但并不知击打次数,而且未有中毒迹象。

  从事刑侦多年的康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丁雅平不理解,一般来说,当一名孩子受到击打时,其余人会躲避逃跑或者喊叫,但警方勘验后发现,当时现场并未留下挣扎的痕迹,也没有发现从别处搬运孩子尸体的痕迹。

  当时很有可能发生的是:当杨改兰把斧头砸在自己子女头部的时候,没有一人逃开。但由于没有目击者,警方也无法还原事故发生的那一刻。

  杀了孩子之后,杨改兰喝下准备好的除草剂。

  被发现时,杨改兰依然留有意识,杨兰芳歪坐在一旁,握住她的手问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她发现,杨改兰换掉了平时穿的黄色线衣,换上了红色运动衣,“20多年没见过她穿这个衣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
  据警方资料,事发时,杨改兰身穿红色运动衣、白色黑点线衣、黑色牛仔裤和黑色布鞋,衣服上并没有血迹。

  仍然留有意识的杨改兰告诉奶奶,“阿大(爸爸)过阿大的,阿奶(奶奶)过阿奶的,你们慢慢过,我不能过了,他们把我逼上了。”

  “谁把你逼上了?”

  “不告诉你,说了你也谝不过(不理解)……不用抢救我了,这次救下了,还有下次,永远过不去了,不能过了”

  杨兰芳哭着说,“那你把帆(杨改兰大女儿)给我留下”

  “娃娃给你留到18岁,还是有人处理(害)了,拉扯到18岁也是白拉扯。”

  “我们是穷人家,也没得罪人,谁害我?”

  “不给你说,你们理解不了……全村人告(揭发)了我。”

  全村人告她什么,为什么告她,杨改兰没有说。事后警方走访全村26户村民,也没有得到答案。

  天已经擦黑,杨兰芳回忆当时的自己,“已经麻了(懵了)”。

杨兰芳和杨改兰居住的家 

  二、未完的悲剧

  杨满堂急忙跑到几十米外的堂叔家求助,堂妹杨雪丽跟着一起到了现场,看到杨改兰歪在一边,嘴唇发紫。

  她看到,杨改兰儿子右额头凹进去一块,旁边肿起一个大包,已经不能说话,但还有呼吸。大女儿杨帆(化名)头上有个洞,血流了一地。另外两个孩子已经没有动静。

  刚回到家的堂叔推来一个平板车,将还有呼吸的杨改兰、大女儿杨帆(化名)放在车上,没断气的儿子则被杨满堂抱在怀里。回过神来的杨兰芳从屋里拿出新衣服,穿在了杨帆(化名)身上。

  正在景谷镇养猪场打工的李克英赶回家,看到眼前的场景,他什么话也没说,从岳父杨满堂手中接过儿子,默默站着。

  由于救护车开不进村,大家推着平板车走到村口,途中,李克英发现儿子已经断气,掉头把孩子的尸体抱回了家。

  漆黑的山村中闪烁着救护车灯和警灯,村民们望着拉起警戒线的现场,交头接耳,唏嘘不已。

  在康乐县医院,李克英坐在抢救室外,低头不语。丁雅平记得,当时向李克英了解情况时,曾问他恨不恨自己的老婆。“不恨,孩子还可以再生,只要老婆能救回来,还能再生活。”他说,“我老婆什么时候可以救过来?”

  在县医院,伤势过重的大女儿抢救无效死亡,杨改兰于当晚12时转往兰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进行救治,经过两天的救治,于29日凌晨0时55分死亡。

  从事发开始一直没有流泪的李克英,看到妻子被送进火葬场的那一刻,放声大哭。

杨兰芳展示自己家的馍馍
杨兰芳展示自己家的馍馍

  回到家里,李克英的父母带他回到老家。景谷镇党委书记白仲明记得,当时安慰他好好生活,对方只是嗯了一声。

  9月2日,李克英像往常一样出门,骑着红色摩托车在景谷镇街道买了一包油菜籽和一瓶甲拌磷,下午4点多,在五户乡的饭馆里吃完饭,又买了一箱礼花炮和冥纸。

  路上,骑着三轮车李克清遇到了骑摩托车李克英,和他打招呼,对方没有理会,两人擦肩而过。

  据警方调查,李克英在快到家的岔路口时,停下摩托车,没拔钥匙,沿着车头方向走了84.5米,进入一个小树林,放了一箱礼花炮,点燃冥纸,服药自杀。

  这个地方距离杨改兰和孩子的事发地点,大约一公里。

  李克英被发现时,已经是两天后的9月4日,人们顺着摩托车的方向,看到脚印,发现他仰面躺在树林里,两手贴腰,双腿分开,身边散落着放过的礼花炮盒、没烧光的冥纸、一包油菜籽和包在塑料袋里的熟羊肉。

杨兰芳站在家门口 

  三、被取消的低保

  要进入处于山沟里的阿姑山村老爷湾社,需要从康乐县驱车行驶30多公里,再行驶一段盘山路。2014年硬化这段盘山路前,村民和外界的唯一通道是泥泞的土路。

  作为国家级贫困县,康乐长期开展精准扶贫工作。沿途经过乡镇,可以看到蓝色标识牌上写着“XX部门定点扶贫乡镇”。

  几天前,一则落款为“李克义”的网帖在网上流传,称阿姑村山老爷湾社一家六个人喝农药自杀,是因家里很穷,“由于孩子都办不了户口无法上学,农村低保都被有钱人领去了”。

  有一种观点认为,杨改兰临死前所说的“全村人告(揭发)了我”可能与其低保被取消有关。然而,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回应《新人物》称,经走访调查后,并未发现有人曾揭发举报她。杨兰芳也回应说,村里并没有人去“告”。

  9月9日,康乐县政府新闻办公室发布通告,对低保等问题进行了一一回应。

  据了解,位于阿姑山村老爷湾社的杨兰芳家,在2014年之前曾被纳入农村三类低保。

  但在2013年12月份,在农村低保动态管理中,杨兰芳一家未通过群众评议。入户调查中发现,其家庭年总收入为36585.76元,人均纯收入为5226.5元,高于当年农村低保标准,故核销了低保。

  通告中称,2016年1-8月份,杨兰芳一家八口家庭总收入20120元,平均月收入2515元。“另外,家中养殖有牛3头、奶山羊3只、鸡12只,有农用三轮车1辆、摩托车1辆、彩色电视1台、洗衣机1台等”。

  《新人物》了解到,在该村,比较富裕的家庭一年能赚两三万元,穷的只能赚两三千元。有村民称,自己家里十几亩地,一年收入不到1万元。

  在杨兰芳家门口,《新人物》看到1头耕地的公牛和2头能繁母牛,而1头能繁母牛市场价在12000元左右。此外,杨兰芳透露,她喂养的母猪刚下了9头猪崽,卖了8只,每只760元。

  现在,老人居住的房屋是泥瓦房,门口的墙壁被火炕飘出的烟熏得漆黑。刚下过雨的院子中泥泞难走,只能踩着石头经过。主屋窗户用塑料薄膜包裹作为窗户,四周被胶布贴在窗框上。

  屋内已经布满裂缝,室内照射不到光线,白天不开灯如同黑夜。家中除了桌子和凳子,并没有其它家具,一台旧电视摆在中央,厨房的灶台上,摆放着上一顿剩下的煮菜瓜。

  杨兰芳接受《新人物》采访时称,每年家里购买化肥,都要赊账800多元。杨改转(杨改兰妹妹)则称,3月份家里还了一部分,现在应该还欠200多元外债,但姐姐从未向自己借过钱。

  7月21日,在养猪场打工没多久的李克英曾回过一次家,给杨改兰送来1500元,说是给娃娃上学用,自己仅留了50元。

  康乐县公布杨兰芳一家的收入情况后,《新人物》试图询问家庭存款数额。有关部门称,因为涉及家庭隐私,所以不方便调查。

  根据政府发布的统计数据、死者临终前的语句以及目前家庭的生活情况,贫困或许并不是杨改兰走上绝路的直接原因。

杨满堂指认发现杨改兰和孩子的地方 

  四、破碎的家庭

  在村民眼中,杨改兰老实内向、能干农活。他们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。警方经过走访调查,也没有发现杨改兰和谁有重大矛盾纠纷。

  在妹妹杨改转的印象中,姐姐比较木讷,话不多。平时没事,俩人很少通电话,干农活忙不过来的时候,妹妹会来帮忙,吃完晚饭后回家。

  2008年,杨改兰和入赘丈夫李克英结婚,俩人关系和睦,李克英常年在外打工,农忙时节回家帮忙,杨改兰则在家干农活,周围邻居从未没见过俩人发生口角。

  但李克英和杨兰芳的关系却并不融洽。和杨改兰一样,杨兰芳的老公也是招赘入门,育有一子四女,十几年前,四女儿在村子里喝农药自杀。

  住在不远处的杨万荣(杨兰芳堂弟)告诉《新人物》,去年2月,他看到杨兰芳拿着鞋底打李克英,前去劝架,却被杨兰芳骂了一顿,从此两家很少往来。警方也证实,杨兰芳曾打过李克英。杨兰芳则直言自己不喜欢李克英,说对方在村子里说她的坏话,打了他十二三次。

  杨兰芳告诉《新人物》,她和杨改兰一家分开炉灶吃饭。杨改兰靠务农以及李克英打工赚钱,杨兰芳则自己养猪赚钱。

  2013年4月,村领导到杨兰芳家动员危房改建,李克英购买了一万块红砖,但因她极力反对,至今未改造。一种说法是,她害怕李克英盖了房子,房子就变成他的了。

  杨改转承认杨兰芳和李克英的不和,她曾多次接到姐夫李克英的电话,让她劝劝杨兰芳。

  今年4月,杨改兰给妹妹打了一通电话,让她“回家转转吧”。“不去了,有事要去临洮。”“不来就算了。”姐姐随后挂断了电话,那是姐妹俩最后一次通话。

  关于杨改兰杀死孩子并自杀的动机,警方仍无法给出结论。丁雅平说,自己也特别想解开这个谜。

  在县医院接受治疗时,杨改兰向警方承认农药是自己喝的,但并不回答为什么杀自己的孩子。抢救时她数次起身呕吐,也没有拒绝医生的治疗。

  杨兰芳说,杨改兰十八九岁时,偶尔会摇着头自言自语,突然发笑。她告诉杨改兰,“你不要这样,在家怎么样都行,外面人看到笑话呢。”

  杨满堂走路时,双臂下垂紧贴身体,有些颤颤巍巍,嘴唇不停闭合,脑袋轻微摇晃,谈到自己去世的女儿,他一脸茫然,连连摆手,“我说不上(我不知道)。”

  警方曾试图去鉴定杨改兰的精神状况,向鉴定中心提供了掌握的视听资料,包括询问杨兰芳的视频、杨改兰在救护车和县医院抢救时的询问视频。

  但仅凭这些资料,无法鉴定她的精神状况。走访相关村民,也未发现其有精神异常的行为。

  对于自己的孩子,杨改兰十分疼爱,最严厉也只是打屁股,从未说过狠话。

  但由于杨改兰忙于农活,陪孩子的时间很少。邻居曾看到,当杨改兰不在家时,四个孩子有时会躺在院子的泥巴里睡觉。大女儿去年曾上了半学期幼儿园,因为没时间接送,最后辍学。

  四个重孙子女中,杨兰芳最疼爱自己的大重孙女,常和她挤在一个炕上。现在,老人再也无法见到她开心的笑容了。

  按当地风俗,未成年的孩子去世后不能隆重下葬。

  没有坟头,没有墓碑,四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土地中。

  作者:王晓

  编辑:王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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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责任编辑:姚舜 UN86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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